全女音乐剧，一种更坚定的可能
音乐剧的受众多为女性，然而，真正聚焦于丰富、独立、完整女性形象的作品却寥寥无几。即便是以女性为主角的故事，也大多局限于爱情的牢笼，实在是可惜。
以两部女性为主角的剧目为例，《魔法坏女巫》（Wicked）是两位女巫Elphba、Glinda的相识相知的过程，是她们能力成长、自我觉醒的经过，更是改写了原著《绿野仙踪》加入对父权的反叛。然而Elphba有一条和男性的爱情的重要支线，最后也是和爱人一同离去，与Glinda分道扬镳，相忘于江湖。
德国经典剧目《伊丽莎白》唱着《我属于我自己》，剧目却在其中抹去了她重要的外交成就，更以四位男性角色构筑她生命的主轴：儿子、丈夫、象征失去自由带来抑郁心态的死神，以及刺杀者改编为重要的旁白。
因此这两部在笔者看来探讨的更多的是自由主义。
所幸，如今有了更多音乐剧女性从业者，深耕于编曲编导、舞美灯光设计、台上的表演、伴奏，也有了以女性视角出发的重新书写的“她”的故事。她娱本期推荐三部女性看后更加充满力量的音乐剧，并讨论，我们为何需要“全女”班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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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目推荐
1.《SUFFS》
如果要推荐真正意义上的女权主义音乐剧，非《SUFFS》莫属。全女班底，聚焦美国第一次女权运动浪潮——女性争取选举权的斗争。男性角色占比少并且由女演员反串扮演，巧妙地将叙事焦点完全还给女性。
整部剧目叙事节奏合理、音乐抓耳，既有慷慨激昂的游行歌曲《The march》，也有女主角Alice Paul面对人生目标，温柔而坚定的自我诘问《Worth it》（她为了女权运动奋斗终身，选择未昏未育），还有在狱中被折磨也坚持理想、不停止奋斗的独白曲《Insane》，温情与勇气并重。
剧目尽量还原史实，对她们的详细举措有十分细致的描绘，包括：
女主角和露西·伯恩(Lucy Burns)的友谊，她们年少时就勇于在学院里与男教授针锋相对；
她们成立的妇女组织策划游行、拉动投资，在各地演讲；
成员Inez Milholland骑着高马作为战士走在游行队伍前，成为这场运动的标志性符号；
后来Inez在各地演说途中因病去世，组织怀着悲伤为她举办了纪念仪式；
还有她们在白宫前“沉默哨兵”抗议，被捕后在狱中绝食又被狱警强制灌食，遭受身心折磨也从不屈服……
在种种努力和流血流泪之下，她们推动第十九条修正案改变，成功争取到了美国女性投票权。
她们不是需要保护圈养的花朵，而是锋芒毕露的战士。（顺便推荐电影《女权天使》）
本剧不光精心还原了那段历史，也有点睛的首尾呼应，完美呈现女性运动内部种族与阶级交织的张力与共鸣：
在反抗的过程中，虽然女性有同一目标也因为细微的差别、不同的策略被迫分割对立，但又始终是殊途同归，在压抑中看见彼此，在分歧中共同前行。
1.求同存异的两位非裔领袖Ida·B·wells和Mary church Terrell。Mary主张以“尊严性抗争”即高等教育水平、谈吐得当的非裔女性形象，改变对非裔群体无知的歧视印象；Ida则是记者，她的语言和报道非常激进，对于种族问题她的态度也更明确大胆，在参与游行时她潜伏在观众队伍里，然后突然加入到她所在州的队伍中，昂首阔步走在前列。（因为种族歧视，南方赞助者要求非裔女性走在游行队伍最末尾）
2.有着同样目标但选择怀柔策略的前辈凯特(Carrie Chapman Catt)，她的策略基调是为母亲投票，强调女性在家庭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贡献，展现一种与当局交好的温和形象，但这只是她当时选择的策略，私生活里她与同性别的伴侣共度一生。
（被拉拢的男议员台前演讲，而凯特与伴侣Molly在暗中相视一笑）
虽然出发点是好的，但凯特对于艾丽丝来说太过保守、路径着重于保护妻权，艾丽丝她们不愿再配合男人做温顺的淑女，所以选择演讲、游行、沉默抗议的方式与当权领导人正面交锋，而男人尽管来污名化她们的激进、愤怒，她们无所畏惧。
3.晚年的艾丽丝对于第二次女权运动浪潮来说又成了保守派。艾丽丝的“坚持单一诉求”推动的是美国白人女性的部分权利，但女性遭遇的压迫是全方面的，以Robin Morgan为代表的年轻一代女性对于所有的歧视都无比愤怒，她们受够了妥协、讨价还价，推动了更全面的、全体美国女性的平权运动。（这一段详情可见她娱之前写过的《美国夫人》）
我们的运动正是这样生生不息，一次比一次进步，一代比一代勇敢，一浪推动一浪前行。
剧目结尾，一首温情的《Keep Marching》催人泪下， 凝结了这场振奋人心的运动传递的精神，诉说了这段过往有突破性意义也有遗憾。
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即使有屏障也靠自己打破，如同她们在隔空向后人的絮语，“世界能改变，我们能做得到”。
2.《Six》
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有六位妻子，她们在历史中常被简化为“离昏、斩首、死亡”的注脚。
（图源网络百科）
音乐剧《six》给了六位王后一人一首角色歌和一首大合唱，乐队、演唱成员均为女性，将五百年女性历史中的痛苦经历从她们的视角重新整合、演绎，凝结为一场反叛的“herstory”盛宴。
亨利八世作为男权社会最顶端的君主，带给了她们许许多多痛苦：第一、二位皇后多个孩子早夭、多次流产，第三位妻子生下他最想要的男性后嗣后死于产褥热；有两位王后被斩首，最小的王后凯瑟琳·霍华德比他小30岁，被处死时才二十出头。
音乐剧里，她们不再是国王的附属，借她们的口反思了人们将她们作为妻子的身份被单一层面的比较，人为制造了竞雄。
她们是自己生命的主角，虽在被动中被选择，却在主动中留下自己的印记，留下她们的心碎、愤怒、挣扎与觉醒。
从歌里流淌出来的，是她们在有限的压迫空间里反抗夫权、皇权：
阿拉贡的凯瑟琳有坚定聪慧的政治头脑，安妮·博林对丈夫厌弃的反抗（历史上的安妮博林可能是被冤枉的），简·西摩的宽和坚定，克里弗斯的安妮享受离昏后的财富，凯瑟琳·霍华德的悲剧人生、凯瑟琳·帕尔出书、争取女性受教育权……
这一切在现代用不同风格的流行歌、杂糅流行女星的舞台形象演绎出来，不再仅仅沉沦于惨剧里自怜，而是幽默的讽刺和坚定的高呼：“我要夺回掌控权，我们不需要你的爱。”
3.《她对此感到厌烦》
改编自中文同名小说的《她厌》音乐剧，在经历众多争议之后现在是全女演员演出。演员的唱功、舞台表现力非常强劲。故事和台词设定直观简单，瑕不掩瑜，是不错的中国全女音乐剧开山之作，剧组在巡演中还在不断结合观众意见调整剧情，这点值得肯定。
女主角莉莉丝作为游戏玩家，对女性只能恋爱才算完美结局的世界本身感到厌烦，她决定改变。
她拒绝枷锁和束缚，不再穿着损伤身体的高跟鞋、束腰、长裙，不再在意外表；她勇敢又智慧，苦练射箭，利用以前的经验智斗魔兽；也在她的影响下其她的贵族小姐有了学射箭的机会。
她不再纠结于攻略王子、等待王子或骑士的保护，而是选择与曾经的敌人——辛西娅公主合作。辛西娅公主聪明健壮，会制造对她有利的舆论为自己造势，是有力的王位竞争者，但因为是女性被国王轻视。她们的合作也象征着被男权割裂的女性重新团结。
故事的结尾是开放性结局，就像我们当下的现实，觉醒是痛苦的，对于觉醒的“异类”来说，这个世界原定的规则会带来更多的生存困难。虽结果不明朗，哪怕只有一点改变的可能，莉莉丝们也会选择带着勇气和不屈战斗到最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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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为何需要全女班底？
不推荐的案例：《Sylvia》的叙事偏差
它改编自英国女权斗士Sylvia Pankhurst的经历，本剧的曲目旋律韵脚都非常出色，女性角色都演绎出来蓬勃的生命力和勇气，游行曲《March Women March》非常有名，经常被翻唱。但遗憾的是和本剧和《Suffs》类型相似，剧里却有占比较重的男主角，对Sylvia的描述重点也有误。
她团结女工群体，坚持活动到1928年英国所有女性都有投票权而不是贵族女士特有。她反战，认为富人发起战争穷人死去，并且和美国女权采用同样的策略，在战争面前也不妥协要投票权，她母亲（著名的Emmeline Pankhurst）则选择在战争时将女性的投票权运动暂停与政府合作。Sylvia后半生还投入埃塞俄比亚的反殖民斗争，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战士。
女主角可以有自己的政见，可以被自己相同理想的人吸引，但剧中的呈现却是把她的成长路线塑造为基于爱情获得启蒙，最终和母亲走向分裂。
对经典剧目的反思：女性被边缘化
不可否认多数杰出的音乐剧作品在旋律、舞美、作品编排上精彩卓越，女性角色在其中也有很出彩的唱段，甚至绝大多数作品中最出圈的也是优秀女演员们的演绎。可《红与黑》《汉密尔顿》《莫扎特》等诸多典型的大男主剧，是男人的冒险、男人建功立业的传记，身边围绕两三位女性配角与他们产生情感纠葛。
《汉密尔顿》中Eliza的塑造仅有最后一曲体现她废奴的主张、组建第一个纽约孤儿院、收集整理亡夫文献资料的贡献。
男人作为主角，剧本定位却可以是一般向的，女男共赏的。甚至发展到剧组来中巡时部分女粉丝对男演员的狂热簇拥，对唱功不再好的男演员无限包容溺爱等等闹剧。
（图源网络）
还有一些改编自名著的或原创的一般向作品如《小王子》《悲惨世界》《巴黎圣母院》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《吉屋出租》《歌剧魅影》等，虽然表面是群像作品，但其中女性角色占比严重失衡，也因为男作家的创作底色，女性角色大多十分扁平。
仔细想想，朱丽叶、玫瑰、艾潘尼、珂赛特、艾斯梅拉达等等，她们几乎都是作为美丽、爱情、悲剧的象征性符号存在，她们代表美丽、善良的美好品质，也投射着男主人公的爱情，等待着爱情到来。她们自己的理想呢，被时代裹挟时她们的不甘心、愤怒呢，被男主爱或不爱的镜头之外，她们的思想是怎样的？
左图《巴黎圣母院》艾斯梅拉达；右图《悲惨世界》十周年版艾潘尼
韩国较出名的原创音乐剧里，“小而美”的《也许是美好结局》是留白写意的女男爱情故事，女男主表面上平分剧情，但男主Oliver的塑造显然更丰富，女主Claire仿佛一道美丽的光芒，带给他全新体验；
《Red Book》的主线是女主Anna的书写自由、独立成长，但剧情难逃窠臼，围绕着女男主的爱情故事展开。Anna因为是女人写作小说被起诉时，在女主对男主的启发之下，男主拯救了她，除了一首拒不认罪的曲目，如果法庭上也让女主再多一段抗辩陈词，观感会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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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舞台，该由我们自己书写
上述的音乐剧很多蜚声国际长演数十载，但其中对女性的表达实在太为单一。我们不需要被刻板印象定义的“她”，不需要被男人观察讲述的“她”。我们需要的是真实复杂的，完整多面的女性角色。
故而全女演出不必然等同尽善尽美的女性叙事，如日本宝冢舞团女性担当男役，演绎的还是传统异性恋故事。
我们要看见她们的舞台，不是被男性视角裁剪过的片段，而是女性自己编排的细节巧思。我们要听见她们的声音，不是作为谁的恋人、谁的母亲、谁的牺牲品，而是作为她们自己——有理想、有挣扎、有力量的完整的“人”。
全女音乐剧是当下刚出现的一种可能，是由女性亲手点亮、亲手构筑的天地。遗憾的是能选出来推荐的剧目还太少。
它或许还不成熟，表达的主题多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困境，但这只是它的起点。终有一天它会更惊艳、更深刻，题材更丰富。我们期待会有更多女性为戏眼的传记，或是女性勇敢冒险的剧情，期待更多如莉莉丝一样的角色能有更坚定热血的、手刃压迫者的结局。
我们的故事，我们自己来写。
我们的舞台，我们自己来站。
我们的声音，终将代代流传。
文案：山青
编辑：酥酥